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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旗杆》

日期:2026-04-27 17:03:31      浏览:8955  浏览量      来源:作者:辰遥     

玉兰花下的升旗手.jpg

《旗杆》

作者:辰遥

三月初,玉兰花正盛开。

    时隔六年,当我再次走进母校,那条小路旁,亭亭净植的玉兰树排成长长一行,静静矗立在旗杆边。操场上,仪仗队队员们口号激昂,正步铿锵,正为升旗仪式进行最后一次操练 —— 可那装着自动升降旗电钮的旗杆旁,那个熟悉的“老头”,不见了。

过往如潮水般向我涌来,那个佝偻的身影,在记忆里时而模糊,时而清晰。

“一、一、一二一,立定!向左向右转!”

崭新的国旗在我们的配合下,很快被叠成方方正正的四层。
    “好!全体都有 —— 休息!”
    班长话音刚落,我们紧绷的神经顷刻松弛,全都瘫坐在跑道上。我的目光肆意扫过整个操场,最终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:他缓缓登上升旗台,轻轻拽了拽旗杆上的绳索,随后将视线投向我们 —— 准确来说,是班长怀中的国旗,那模样,活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
我问班长:“那个人是我们学校的保安吧?”

班长像是早就留意到那身影,笑着应道:“你是说老程啊?”
    “嗯,奇怪,一个普通保安,怎么总是守着旗杆,还亲自升旗?”
    他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里多了些敬重:“哪个学校的普通保安这年纪还不退休?老程是校长请来养老的,是校长他爹出生入死的战友。”
     “战友?养老?” 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,满脸疑惑地看向班长。
    他接着往下说:“没错。老程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。每次前线交锋,只要听见对面火力暂歇,他总第一个冲进阵地,把背上的红旗牢牢插在阵地上。一杆杆红旗连成一片,一声声胜利口号在硝烟里飘扬。”
    “有一回,两个装死的敌人在他冲锋时,冷不丁向他开了炮,炮弹在他身旁炸开了花。昏过去前几秒,他还扯着嗓子喊:‘有埋伏!小心!’万幸捡回一条命,可几块弹片永远留在了他体内,再也取不出来…… 后来没几年,他妻子走了,儿子长大成人,瞒着他娶了外国媳妇,几年都不着家。自打他来这儿,他说,他要当孩子们安全上下学的守护人,也想在这里,找回曾经那个朝气蓬勃的自己。”

“有请国旗仪仗队入场!”

前奏完毕,我们面向旗杆站定,班长将国旗系在绳上,转头对老程轻声道:“程老师,我准备好了!”
    老程微微颔首,双手稳稳拉紧绳索,班长也攥住国旗一角,肃立待命。
    “升国旗,奏国歌,全体师生行注目礼,齐唱国歌!”
    当国歌升调响起,班长将国旗奋力扬起,红绸顺着节奏一级一级沿杆攀升,直至抵达杆顶,恰好落在国歌的尾音里。
    我们自旗杆后方退场,口号声中,我用余光瞥向那个身影:他仍神情肃穆,仰头凝视着飘扬的国旗,阳光下,满头白发泛着金色的光芒……

一个训练的夜晚,我们在夜色里嬉笑打闹,那个佝偻的身影又在旗杆下徘徊。班长反应最快,拉着我们站起身,齐声喊道:“程老师好!”
    老程缓缓转过身,向我们走来,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:“小同志们好!”
    月光下,我还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的面容: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千沟万壑的沧桑,左半边脸上,还挂着些许缝合过的伤疤;眉眼却仍如年轻时那般清亮,鼻梁是他仰望国旗时高高挺起的脊梁,干裂的唇瓣藏不住往昔的倔强与鲜活。

这时,一个队员笑着推了推我:“程老师,他一直想当升旗手,总盯着您学本事呢!”另一个也打趣:“可不嘛,每次升旗都看得最认真,怕是把您当榜样啦!”大家笑着起哄,让我好好向程老师请教。

老程没说话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,眼神落在我身上,带着期许。

我略微定神,向班长递了个眼神,他会意点头。我走到老程身旁,带着敬佩的恳切开口:“程老师,您能教我升旗吗?”他没有拒绝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,声音爽朗:“好啊,小同志,看来我这老头后继有人啦。”我扶着他登上升旗台,方才还和蔼愉悦的神情,转瞬便转为肃穆;台下步履蹒跚的老人家,一踏上升旗台,动作便变得熟练而敏捷。我怔住了,眼前仿佛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,而是那个在炮火里拼命奔跑、将红旗插上阵地的热血青年。
他抬手将国旗缓缓降下,指尖细致地抚平旗面的褶皱,重新叠成规整的方形,再牢牢系在绳上,随后双手拉紧绳索,转头看向我,目对我说道:“同志,我已准备完毕,随时待命!”我回过神,忙应道:“收到!”,一边叫小李取来训练用的小型音响,一边走到旗杆旁攥住国旗一角:“程老师,我准备好了!”

他微微点头,仿佛心与升旗绳紧紧系在了一起。

当国歌响起,我奋力扬起国旗,看向老程:他表情肃穆,目光紧紧锁定着节节攀升的国旗,双手交替拉绳,每一下都充满力量,每一寸攀升都精准无误,直至国旗升顶。

他静静凝视着国旗,半晌才低下头,看向我,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颓唐:“真是抱歉,同志,原谅我不是个好老师,没教会你什么……”

他确实未曾用言语教我什么,却用行动,教会了我所有想学会的东西。

我上前一步,饱含深情地敬了个军礼:“谢谢您,您真是一位好老师。程老师,请允许我,通过下周升旗仪式的表现,向您证明我的成果!”

他立刻回以一个标准军礼,像是对我说话,又像是喃喃自语:“看哪,在那片红旗飘扬的山冈上,我们祖国的花朵,快盛开啦……”

下课铃响,我向程老师告别。夜色里,他依旧站着标准的军姿,两眼凝视着国旗,像一位威严的巨人。

后来,我站在旗杆旁,双手拉紧绳索;班长将国旗系好,轻声问:“准备好了吗?” 我无言点头。
“升国旗,奏国歌,全体师生行注目礼,齐唱国歌!”

国歌尾音落下时,国旗稳稳攀至杆顶,在 “请国旗仪仗队退场” 的播报里,台下那个瘦削的身影,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此后,我成了老程之后的第一名升旗手。我一遍遍回想他教我的一切,一次次将国旗升上杆顶。老程的身体愈发瘦弱了,操场上,旗杆旁,他的出现越来越少。他说,我越来越像他年轻时的模样;他也总在我训练间隙,给我讲那些炮火纷飞的战场往事。

我后来也成了国旗班班长,尽我所能,把老程教我的一切一一传递下去,教孩子们叠旗、拉绳、扬旗,教出一个又一个,和他一样在旗杆下肃穆伫立的身影……

又是一年春,收假返校那天,天空灰蒙蒙的,飘着细密的雨丝,打湿了小路旁新栽的玉兰树苗。路过升旗台时,我发现旗杆上多了个自动升降电钮,像是凭空长出来的。正愣神间,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—— 不是老程熟悉的掌心温度,却是原来的班长,他轻声说:“老程,走了……”

那天晚上,我告诉队员们,旗杆装上了电钮。以后,“升旗手”,将在我校成为历史名词;我坐在升旗台上,靠着冰冷的旗杆回想往事一幕幕;老程曾不愿我传扬他的过去,他说,教会我升旗,是我们之间的承诺。可那天夜里,我想毁约了……

国歌响起,将我从思绪里拉回。我看向升旗台,国旗沿着旗杆徐徐升向杆顶;而在那飘扬的国旗下,玉兰花,正开得热烈而洁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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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肖梦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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